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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《三字经》

    寒风呼啸,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。

    有着助教之名的阿融懒懒地打了个呵欠,敲响墙角的破犁头。

    “下课咯!”

    柴旦打头,好生放下沙盘、树枝,冲出学堂,与柴达木他们挥舞着木制横刀开战,李不悔则与几个小丫头铲着雪。

    柴令武寻了空旷的地方,挥动横刀练起来。

    柴令武倒是很勤奋,好歹也是武将世家的子弟么,就是那一手刀法让柴跃直摇头。

    “庄主这刀法,是哪个怂货教的,这不是糊弄人吗?”

    柴跃提一根短棍,两下就打开柴令武的刀势,一记肩撞将柴令武撞翻。

    落地的柴令武迅速翻滚,地趟刀没头没脑地攻向柴跃。

    柴跃“咦”了一声,短棍连连招架,步子却在连连后退。

    “哦豁,管事打不过庄主咯!”

    “庄主干废他!”

    庄户们纷纷起哄,尤其以酒糟鼻子李老拴最为起劲。

    柴跃大部分精力用来防守,偶尔一棍,便如毒蛇吐信,让柴令武手忙脚乱地回防,前面出其不意夺得的优势也尽数丧失。

    柴令武打得浑身热气腾腾,终于收刀起身,缓缓摇头。

    武艺还是潮,除了通过系统兑换到的地趟刀法能出其不意之外,压根不是柴跃的对手。

    要么是霍国公府的部曲教授了自己假的刀法,要么是自己的悟性感天动地。

    按事实来看,后者的可能性要高许多。

    泥石流系统贼不靠谱,刚才柴令武拼命想兑换一些横刀的刀法,系统装死狗,不晓得是没有还是看不起柴令武。

    柴跃沉吟了一下:“庄主,我就不说虚的,前面的刀法,中规中矩,却没有机变,如同行尸走肉一般。譬如前面我那一撞,庄主如果机敏些,还以肘击便可,至少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那套地面翻滚的刀法,略显生疏,却别开生面,很惊艳。”

    好吧,这个真怪不得霍国公府的部曲,他们不敢教柴令武这种拼命的打法,也就让这本就是沙场搏命的刀法显得没灵魂。

    系统给的刀法明显没有这种顾忌,才能够让柴跃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柴令武用心揣摩了一下,面上浮现出会心的笑容。

    久违的高文敏带着几分尴尬的笑容,出现在柴家庄。

    “履行这是要寻我喝酒?”柴令武微笑。

    到柴家庄半年多了,真正来探望自己的人屈指可数,高文敏也算有心了。

    高文敏却是讪笑着道出来意。

    他阿耶高俭,年底奉旨回长安述职,据说有可能留任六部。

    对于高府来说,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。

    高俭是当今皇后的娘舅,在她幼年受苦时多有相助,这是情分。

    玄武门之变时,时任雍州治中的高俭打开监狱,武装死囚,为当今皇帝拿下芳林门,这是功绩。

    治中这个职位,到高宗时期更名为司马。

    贞观元年,时任门下省侍中的高俭卡下黄门侍郎王珪的密奏,被贬为安州都督,后调益州大都督府任长史,是为君分忧。

    值得一提的是,现在的益州大都督是年仅十二岁的蜀王李恪遥领,高俭才是益州大都督府实际上的话事人。

    所以,高俭根本不是受贬。

    高文敏想为阿耶接风洗尘、聊表孝心,准备安排一顿酒宴,奈何晓月楼里的烧刀子太昂贵,囊中羞涩的高文敏只能另辟蹊径,到柴家庄请柴令武备几桌杀猪菜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你阿耶愿意吃贱肉?”柴令武得问清楚了,免得高文敏弄巧成拙。

    “当年阿耶贬官交趾,不要说贱肉,百虫宴都吃过。”高文敏满不在乎地说。“烧刀子得管够。要是钱一时不够,年后我还你。”

    高文敏虽然混账些,赖账的事倒做不出来,太丢脸。

    天气有点冷,按说应该腾出学堂来办酒宴的,奈何柴令武不愿意让这帮熊孩子放了羊,庄户们只能在学堂外头搭了草庐。

    庄户们照例杀猪宰鸡,上甑子、笼屉蒸饭菜。

    熊孩子们现在对杀猪宴已经习惯了,所以基本不受影响,随着柴令武的教鞭挥动背诵起《三字经》。

    “三才者,天地人。三光者,日月星。三纲者,君臣义……”

    或许是小姑娘开窍得早,李不悔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,对《三字经》接纳得很快,柴令武教过的部分,很快就能背诵、默写出来。

    柴旦、柴达木就要差一些,背得磕磕巴巴的,简单的字书写倒没问题,遇到笔划多的,瞬间抓瞎了。

    这是通病,很多男孩子开窍要迟些,早期学习成绩确实不行。

    只要他们上课时不调皮,柴令武就懒得抽,最多罚背上几遍。

    看看柴旦面容扭曲地背《三字经》的模样,便令人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草庐中,高俭瞪了高文敏一眼。

    到柴家庄吃饭、甚至是食用贱肉,也亏他想得出。

    不过,晓月楼每斗烧刀子扑买到十缗,确实奢靡了,到这里能喝到原价的烧刀子,也是一大快事。

    这柴家二郎也忒不晓事,破学堂不腾出来待客,弄个草庐出来糊弄人,倒在里头教一群庄户子弟。

    “犬子胡闹,让陛下受罪了。”高俭轻轻拱手,以示歉意。

    面容方正的李世民微微摆手,侧耳倾听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。

    “士廉学识渊博,可曾听过此等启蒙书籍?”

    高俭细细听了几句,发现这是前所未有的启蒙书籍。

    “臣以前未曾听过。此文字有重复,辞无藻采,然朗朗上口,用于启蒙稚者较《千字文》更合适。”

    英雄所见略同,高俭与章太炎的观点竟是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李世民甩了一个眼神,高俭立刻前头开路,扣响门扉,得到柴令武许可之后,漫步进入学堂,顺手关上房门。

    “全部停下。面对长者,应如何?”

    柴令武扬起教鞭。

    柴旦等人整齐地起身,对李世民、高俭拱手:“见过二位长者。”

    柴令武亦拱手:“见过二位长者。”

    高俭瞪了柴令武一眼,小声斥道:“难道你不认识陛下?还不速行大礼!”

    也就是看在高文敏面上,高俭才提醒柴令武了,换个人高俭才懒得理会他。

    柴令武微笑:“这里是学堂,没有尊卑,只有师生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扬手止住了高俭,点头认同这话。

    确实,学堂里应该更纯粹一些,外头的肮脏事就不要带进来。

    “不介意我们旁听吧?”李世民很给颜面地询问。

    朗朗书声在学堂里回荡,李世民的笑容越发灿烂。

    以他们的见识,轻易就能判断出《三字经》的价值。

    要造就盛世,文治武功缺一不可。

    武功自不用说,能灭了突厥,将其由大唐的强敌变成藩国,一洗中原王朝自大业七年以来面对突厥的耻辱,真正成为天下之主。

    吐谷浑、西域、高句丽,且等着吧。

    大唐的文治稍稍弱了一些,尽管开了科举,中举的却多数是世家子弟,寒门士子的比例委实太低啊!

    注意,这个“寒门”在此时还是原意,指的是低于世家的庶族,最低到地主阶层,不是世家衰落后泛指家境贫寒的家庭。

    平民百姓难以读书,除了世家、庶族的联合封锁外,必要的消耗品——书写纸张的昂贵也让屁民望而却步。

    读书,在这个时代是个奢侈的事。

    然而柴令武却开了个学堂,自己教庄户子弟,用的还是比《千字文》更容易开蒙的新书籍,这就不能不让人惊讶了。

    庶族之所以不能与世家抗衡,原因在于文化的垄断。

    庶族能够在世家的挤压下立稳脚跟,除了世家很多人不思进取之外,还有世家子弟看不上军功,认为这是贱业。

    世家自主放弃的领域,庶族自然会去搏取。

    庶族在文化上先天不足,尽管朝廷向他们倾斜了好些政策,仍旧不能让世家正眼相看。

    启蒙这一块,是个难题。

    现在,柴令武使用的启蒙书籍,绝对能让大唐的识字率飙升。

    文治,指日可待!

    于是,午间休息时间,柴令武被拉着陪席了。

    悲剧的三陪男郎。

    “二郎啊,跟二舅说说,怎么就想到弄这烧刀子呢?”

    李世民一边品着烧刀子,一边漫不经心地套话。

    柴令武一摊手:“陛下,《周易·系辞下》说,穷则变,变则通,我这也是穷得没办法了。三百户人家,只有两头牛,庄户有伤残孤寡,有十余间濒临倒塌的危房,坪子上、道路上尘土飞扬,熊孩子饿肉,饿得眼睛瓦蓝瓦蓝的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柴令武的话,没一句虚辞。

    李世民这种马上帝王,对民间的疾苦最为了解,真话假话一眼就判断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开蒙书籍,是何名?何处有售?”

    高俭迅速插话,打破沉寂。

    柴令武轻笑着挟起古董羹中翻滚的薄薄肉片:“这是我草撰的文稿,取名《三字经》,市面上应该还没有卖的。毕竟,我也没写完。”

    古董羹就是火锅的古称,细究的话可以扯到商周的温鼎,汉代还出现了分格鼎,到唐朝又名为暖锅。

    当然,这个时代,是分锅而食的。

    李世民眼睛一亮:“可以由朝廷出面刊印、宣发吗?”

    若能达成一致,朝廷的威望势必大涨,玄武门之变的恶名也可以洗一洗了。

    柴令武咀嚼了几口,将几近透明的肉片咽下去,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:“陛下有意,小子自然遵从。不过,皇帝不差饿兵,小子斗胆讨要一点好处。”

    高俭呸了一口:“好大胆子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笑了。

    除了程咬金那泼货,也是第一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讨封赏。

    “且说。”

    “请陛下做主,赐柴令武一道诏书,婚事悉令小子自主,任何人不得干预。”